从争地到争路,从对立到握手。巴中经开区奇章街道八角位村,一场持续五年、涉及两家人、历经数十次调解的土地纠纷,终于在2026年初春画上句号。这起矛盾纠纷,最终化解的钥匙,不是冰冷的法律条文,而是基层工作者对民情民意的深刻洞察。
一道土坎,两家反目

从巴中城区驱车向东,穿过起伏的丘陵,便到了经开区奇章街道八角位村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。村东头,两栋农房相距不过二十米,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土坎。这不到一米宽的土坎,曾让杨德明和杨军两家,成了五年的“冤家”。杨德明,52岁,妻子周秀英,52岁。杨军,50岁。两家不仅是邻居,还是堂亲关系。“以前两家好得穿一条裤子,过年一桌吃饭,农忙互相帮忙。”八角位村的老支书回忆,“谁想到为这点地,闹成这样。”矛盾的种子,埋藏在二十年前的一场土地整理项目中。2005年,八角位村实施“金土地”项目,对村里的道路进行了硬化规整。后来杨德明又修建了砖房,地界从此变了样。项目结束后,杨德明房屋西侧公路边的停车坝子、南侧院坝边的土堡坎归属,成了一笔“糊涂账”。当时两家都没太在意。但随着时间推移,停车坝子停不下几户人的车,这道土坎的价值逐渐凸显——谁家能把这米把宽的地划过来,谁家就能把路修到家门口,三轮车直接开进院坝。2021年以来,矛盾集中爆发。每年春节,两家外出务工人员返乡,就要为这事发生口角,甚至推搡抓扯。村社干部上门调解,少说也有二三十次;派出所民警出警,不下十五六回;街道办事处组织协商,一轮又一轮。每次都是双方拍桌子瞪眼,不欢而散。2025年10月后,周秀英务工返乡,开始每天往村委会跑,要求干部到场处理。12345热线,她一个人打了十多次;报警电话,同样打了十多次。有一次晚上,她干脆坐到前任村支书家门口,说“不解决好就不走”。“那段时间,看到她的电话号码,心里都发怵。”八角位村现任党支部书记坦言。
二十年旧账,谁也说不清

2025年底,奇章派出所所长陶瑞刚到任,就接手了这个“烫手山芋”。“最难的是,双方都没有证据。”陶瑞说。他和村上干部走访了村里的退休干部、老党员,问了十几个人,都是一样的说法:2005年搞金土地项目,加上杨德明后来修房子,确实把地形改了。但过去二十年了,当初怎么划的界,谁记得清?杨德明翻箱倒柜,找不出半张证明;杨军跑遍村委会,也查不到一纸凭证。那道一米宽的土坎,在法律上成了一段“无主之地”。但矛盾不能永远悬着。2026年初,趁着两家人还没外出务工,派出所向经开区政法委、信访局、司法局、公安分局和奇章街道办事处报告,一个由多部门组成的联合化解小组成立了。
“我要的不是地,是路”
第一次联合调解,还是老样子。双方各执一词,周秀英情绪激动,拍着桌子站起来:“我家的车进不来,凭啥让给他?”杨军闷声不响,憋得满脸通红。陶瑞决定换个办法。他把双方分开,不谈地,只聊天。“你们争这块地,到底想干啥?”他问。杨军沉默半天,憋出一句:“三轮车开不回家,肥料都得一袋一袋扛进去,腰都直不起来。”周秀英那边,也是一样的话:“我们家旁边的房子一建,三轮车也进不去。我也知道村干部不容易,可年年这么扛,谁受得了?”陶瑞心里咯噔一下。回到调解组,他把这个细节说了。大家一碰头,忽然明白了——双方争的,根本就不是那米把宽的地,而是地背后的路。“土地之争,本质是道路之争。”联合化解小组负责人、奇章街道办事处副书记刘洪全说,“谁把地争过来,谁就能把路修到家门口。两家人都想把三轮车骑回家,这才是真正的症结。”
那块荒坡,成了钥匙
方向明确了,办法就有了。工作组再次到现场踏勘,发现杨德明家房屋旁边,有一块约两米宽的缓坡地。这块地确权在杨德明名下,目前是荒坡,长满杂草。“能不能把这块地拿出来,让杨军家修路?”陶瑞试探着问周秀英。周秀英一开始不松口:“凭啥?那是我家的地。”陶瑞没有急。他连着几天往周秀英家跑,听她诉苦,陪她聊天,帮她出主意。慢慢摸清了她的心思:她不是舍不得地,是怕杨军家占了便宜,自己家吃亏。“你们争的土堡坎,办事处出钱砌好后归你们使用。旁边两米的荒坡地让出来,堡坎砌好后杨军家的路从旁边走,不影响你们。你们两家都能把车骑到家门口,多好?”陶瑞一遍遍讲这个方案。讲到最后,周秀英松口了:“要是真能这样,也行。”杨军那边,也点了头。
“签了吧,以后还能一起放炮仗”

2026年2月,春节刚过。在八角位村村委会会议室,杨德明、周秀英、杨军坐到了一起。桌上摆着一份协议:杨德明家让出房屋旁两米宽的缓坡地,用于杨军家修路通行;两家争议的土堡坎归属杨德明家;奇章街道办事处和八角位村筹措资金,为两家修建堡坎、硬化路面。周秀英拿起协议,看了很久。杨军在旁边,一言不发。窗外,村委会院坝里的那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丫上,已经有麻雀在跳。陶瑞轻声说:“签了吧,以后过年,两家孩子还能一起放炮仗。”周秀英别过脸去,肩膀抖了一下。她拿起笔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杨军也签了。那天下午,陶瑞发了一条朋友圈:“五年了,终于签了。”配图是那张协议,和窗外刚开冻的田地。
三轮车开进院坝那天

正月新年,笔者和陶瑞再次来到八角位村。杨德明家旁边,一条新修的堡坎已经成型,水泥路面平整干净。杨军家的三轮车,正从新路上缓缓驶进院坝。一旁的陶瑞他没有说,为了这条路、这份协议,他前前后后跑了不下三十趟,电话打了几十个。他只是看着那辆三轮车,稳稳当当地开进院子。这起纠纷的化解,被记录在经开区公安分局的工作台账里:挂牌重点矛盾风险,化解时间2026年2月,化解方式多部门联合调解,群众满意度100%。但台账不会记录的,是周秀英签完协议后悄悄抹去的眼泪,是杨军搬起石头垒坎时被划破的手指,是陶瑞深夜回访时车灯照亮的那条新路,是两家人第一次在新路上擦肩而过时,那一声轻轻的“吃了没”。在基层,化解矛盾从来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判断题。它是无数次的谈心,是设身处地的共情,是找到那根藏在争吵背后的“线头”,轻轻一拉,把死结解开。那条不到两米宽的新路,通往两家的院子,也通往两颗曾经隔阂的心。(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)

